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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散步,顺着江边往北走,绕过那个永远在施工的转角,一眼就看见了它。那块褪了色的广告牌,新贴上去的打印纸,四个加粗的黑体字:“夜场招聘”。下面用小字罗列着救生员、检票员、储物柜管理员、场地清洁。是西山脚下那个水上乐园的。纸被晚风吹得起皱,边角卷着,像是贴上去有些日子了,又或者只是鄂州夏天惯有的、湿漉漉的风搞的鬼。
我心里动了一下。不是想去应聘的那种动,更像是路过某个熟悉的街口,闻到了旧日子里飘出的某种气味。十八岁的夏天,好像也是这么一张纸,把我引进了另一种生活。不过那时候是在武汉,一个更大的乐园,人声鼎沸,阳光能把皮肤晒出焦糖的脆响。夜场?那时的夜场于我,只是远处一片模糊的光晕,是下班后拖着灌了铅的腿走过时,听见里面传来的、属于别人的笑声和音乐。没想到这么多年后,在鄂州,它会以一张招聘启事的方式,重新杵在我面前。
说实话,夜场的工作质感,和白班是彻头彻尾的两个世界。白天的热闹是敞亮的、汗津津的,一切问题都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。夜场呢,所有的感官都被调暗了几个色调,却又被某种东西提纯了。我虽然没在水上乐园干过夜场,但酒吧和音乐节的经历足够让我想象。那是一种被水汽和灯光包裹起来的“室内感”,哪怕场地是露天的。高功率的射灯打在水面上,光不是铺开的,是碎成一池晃动的、冷白色的星群,边缘融进沉沉的夜色里。空气里的味道很复杂,漂白粉的尖锐、人群带来的热腾腾的体味、烤肠和爆米花的油腻甜香,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、被灯光烤着的湿漉漉的水汽味,它们混在一起,成了夏夜乐园独有的荷尔蒙。
声音也是层叠的。音响里鼓动着的流行乐是基底,孩子的尖叫是高频的装饰音,水花拍打池壁是沉闷的节奏,家长的吆喝和救生员偶尔吹响的哨子,则是穿插其间的、不和谐却必要的旋律。在这种环境里待上几个小时,耳朵会先于身体感到疲惫。你得学会在这种喧嚣里给自己划出一小片安静的“自留地”,眼睛盯着负责的区域,脑子里可能什么都没想,或者飞到了别处。这需要一种奇怪的专注,一种在热闹边缘保持疏离的本事。我管这叫“夜场情商”——不是讨好谁,而是在持续的感官轰炸里,保住自己那根不至于崩断的弦。游客到了晚上,容易比白天更兴奋,也更琐碎。白天能忍的小摩擦,夜里可能就着昏暗的灯光和疲倦,发酵成一句刺耳的抱怨。处理这些,需要的不是规章手册,更像是一种本能,一点带着疲惫的耐心。
话说回来,鄂州能冒出这样持续到深夜的乐园场子,本身也是这几年才明显的事。早些年,夏夜的消遣无非是江滩散步、大排档喝啤酒,九十点钟街上就静了大半。现在不一样了,年轻人总得有个去处,释放掉白天办公室或车间里积攒的无名能量。这招聘启事背后,其实就是一张小小的城市夏夜切片。本地的年轻人,尤其是那些还在念书、或者刚毕业还没找到“正经”方向的,暑假这么长,能干嘛?去外地进厂?在家待着被念叨?这张薄薄的纸,提供的不仅仅是一小时十几二十块的报酬,更像一个临时的、合理的“身份”,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晚归、接触人群、赚点零花,又不必背负太多长远责任的避风港。我弟弟那一辈的孩子,选择面似乎宽了,又似乎更窄了。宽在信息多,窄在心头的茫然也重。这种短期的夜场工作,某种程度上,和我们当年跑去外地打暑期工,内核是相通的:都是一次短暂的出逃,一次对成人世界边缘的试探。
如果我那正读大学的表弟,或者哪个邻居家怯生生的孩子来问我,说想去试试这个夜场,我会怎么跟他聊?大概不会摆出人生导师的架子。我可能会给他倒杯水,说点实在的,甚至带点“偏见”的话。
“别只盯着海报上那些玩水比基尼的照片幻想,”我会说,“那热闹是游客的。你得先想想,你能不能连着四五个小时,穿着浸饱了湿气的制服,站在那个固定的点位上。你得准备好回答两百遍‘储物柜在哪’、‘哪个项目排队短’、‘我孩子不见了怎么办’——问题都简单,但重复本身就能磨掉人的耐性。夜里水凉,站在池边,风一吹,那滋味可不像白天那么畅快。还有啊,”我会顿了顿,“最磨人的可能不是上班的几小时,而是下班那一刻。从那种巨大的、黏稠的声光热闹里突然抽身出来,耳朵里还有嗡嗡的回响,骑着小电驴穿过空空荡荡的街道,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。那种由极闹到极静的落差,身体和情绪一下子没着没落的空虚感,得像喝一杯温水一样,自己慢慢把它消化下去。你得享受得了人群中的孤独,才扛得住散场后的寂静。”
这么一想,在夜场工作的人,某种程度上,像是守在城市夜晚“减压阀”旁边的人。白天的秩序和压力在这里被允许暂时地、安全地崩解那么一会儿。人们尖叫、嬉闹、把身体扔进水里,完成一种无害的宣泄。而工作人员,就是确保这个阀门不会崩坏,在适当的时候开启,又在规定的时间关闭的看守。他们自己是不能跳进去狂欢的,他们维持着那种克制的、略带疲惫的清醒。这种角色,让我想起以前在音乐节后台,看着台下涌动的人潮,自己手里却紧紧攥着对讲机,随时准备处理各种状况。你离快乐很近,但那快乐是别人的,你只是它边界的一部分。
那张招聘启事,我最后也没有撕下来或拍个照。它就留在那儿,被夜色慢慢浸透。走回家的时候,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个有点矫情的念头:每一个夏天的夜晚,这座城市里都有多少这样的临时岗位在默默运转?有多少年轻人,正在或即将经历他们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“夜班”?他们也许只是为了买个新手机,或者单纯不想待在家里。但就在这个夏天,在灯光与水花之间,在应付不完的问询和深夜归家的孤寂里,他们会迅速地触碰一点关于忍耐、关于边界、关于快乐背后真实质感的东西。这些感受,不会写进实习证明,但会像皮肤被水泡出的细微褶皱,留在他们的记忆里。
就像我至今还记得,在酒吧打烊后,擦完最后一只杯子,关掉所有灯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莹莹的光映着空荡的桌椅。世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那一刻的疲惫和宁静,是任何白天的工作都无法给予的。
鄂州的夏夜很深,风里有江水的气味。那张皱巴巴的招聘启事,大概明天、后天,还会在那里,等着下一个路过它,心里“动了一下”的年轻人。而夏天的故事,总是这样,一年一年,换着主角,却又仿佛从未改变过剧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