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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记得特别清楚,第一次不是我接电话,是我帮人打。
那会儿我刚从服务生混成个小客户经理,手上缺人,场子里的营销总监扔过来一张皱巴巴的名单,上面是从各种渠道流出来的电话号码,多半是那些求职网站主动投递的、或者不知从哪儿买来的资料。他叼着烟说:“打,照着话术打,声音甜一点,就说我们这是高端商务KTV,招服务员和公关,待遇优厚。”
我坐在消防通道的楼梯上,一个接一个拨。电话那头的声音,年轻的、犹豫的、急切的、疲惫的。我说着千篇一律的套话,心里却有点发虚。那感觉很奇怪,你知道你提供的可能是一个机会,但也可能是一扇通往复杂境地的门。挂掉电话,楼道里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那点绿莹莹的光。那一刻我就觉得,这一个个拨出去的电话,就像是这个行业伸向外面世界最细、也最杂乱的毛细血管,什么都往里吸。
所以后来,我自己干经纪人了,反倒很少漫无目的地打那种电话。靠那方式来的,十个里有九个半谈不拢,或者根本不适合。真正靠谱的渠道,反而静悄悄的。
就说我合作最久的一个深圳场子吧,在东门那边,不算顶奢,但氛围稳,客人素质也相对齐整。他们那人事经理,我们都叫他“强哥”,招人从来不上赶着。场子门口长期贴着一张设计得挺含蓄的招聘启事,电话号码写得小小的。更多时候,他是通过场子里做得久的老人介绍他们的同乡、朋友,或者干脆就是在一些本地人常去的、正经的舞蹈、声乐培训机构里留意好苗子。这叫“口碑引流”,来的新人底子相对干净,也知根知底。
强哥看人,有点门道。他不太一上来就盯着脸和身材看,他先看眼神,再看站姿,然后会跟你聊些看似无关紧要的——老家哪的,之前做过什么,为什么想来试试。他在掂量你的抗压能力,你的应变,还有你心里那条线大概在哪儿。他面试的地方从来不在昏暗的包厢,就在场子下午刚打扫完、灯全开着的公共区,亮亮堂堂的。他会很直接地告诉你,这里工资构成是怎样,保底是多少(是真的能拿到手的保底),主要收入靠酒水提成和客人打赏,工作时间、基本规矩是什么,哪些红线绝对不能碰。他不吹牛,不忽悠,甚至会劝退一些看着太天真或者目的性太强的。用他的话说:“我这里不是捞快钱的跳板,是想稍微做得长久一点,大家都能安稳挣钱的地方。”
这种场子,招聘电话像个摆设,但进来的人,反而踏实。
那反过来,那些一天能给你打好几个,开口就是“高薪日结”、“保底八千一万”的电话,你就要多拎个心眼了。
这里头花样就多了。最常见的一种是“高保底陷阱”。电话里吹得天花乱坠,告诉你一个月随便做做保底都有八九千,等你真过去了,合同一签——哦,保底是有条件的,要完成多少业绩,要达到多少出勤。新人哪懂这些?头个月没完成,保底一分拿不到,拿到的只有微薄的底薪和一点提成,可能就两三千。你想走?合同签了,押金(他们可能叫“服装费”、“培训管理费”)也交了,走可以,钱不退。我见过最惨的一个姑娘,被一个东莞的场子这么套住,身上钱花光了,又想挣回那笔押金,硬着头皮做,结果被逼着越喝越多,身体垮了,最后也没挣到什么钱。
说到押金和培训费,这简直是经典老坑。我记得2019年吧,在佛山一个叫“XX豪庭”的场子,招“行政助理”,电话里说得特别正规。过去就要先交2000块,说是定制高级制服的押金和形象培训费。结果那“高级制服”就是批发市场那种劣质衬衫短裙,“形象培训”就是找了个所谓老师教你走两步路,倒两杯酒。等你反应过来不对,钱是要不回来的,他们人多势众,你一个外地小姑娘能怎么办?
还有“挂羊头卖狗肉”。电话里招的是“服务员”、“酒水推广”,等你一到,经理看看你,就说:“你这条件做服务员可惜了,来做公关/佳丽吧,赚钱快。” 软磨硬泡,用高收入对比服务员的低工资,很多涉世未深的一下就被说动了。这一动,可能就踩进了更深的圈子。这还算“半推半就”的,更有甚者,直接把你骗到地方,身份证一扣,手机一控,那就不是找工作,是噩梦了。
我自己就差点栽过一次。刚入行那会儿,接到一个电话说广州天河有个新场子招驻唱,待遇开得特别好。我兴冲冲去了,发现就是个简陋的办公室,里面坐着几个纹身大汉。让我先试音,试完就说我条件不错,但要交五千块“歌曲版权使用费”和“舞台设备维护费”。我一听就知道不对劲,借口说钱没带够,得去取,溜了出来。后来才知道,那就是个专骗想唱歌的年轻人的皮包公司。
所以你看,一个电话,背后可能连着强哥那样求稳的场子,也可能连着这些乌烟瘴气的坑。怎么判断?以我的经验看,没别的,就是多问,多留心,脸皮厚一点。
电话里如果对方急不可耐,催着你马上过去面试,特别是约在晚上、约在偏僻地段的,要警惕。正规面试都在下午场子开始前。如果对方对工作内容语焉不详,一味强调“赚钱快”、“轻松”,却说不清具体工作流程和薪资计算方式的,要警惕。如果一上来还没见你人,就提各种名目费用的,百分之九十九是骗子,直接挂电话。
你也可以在电话里反问他几句:场子叫什么名字,具体在什么路?我直接去场子里看看行吗?你们的经理怎么称呼?我到了找谁?如果对方支支吾吾,或者给了个模糊地址,那基本没跑。
不同地方,风气确实有差别。广州的老场子多,有些规矩老派,相对稳,但也有些藏在城中村里的杂乱无章。深圳的场子新,节奏快,玩得花,对“放得开”的需求可能更大,压力也大。东莞嘛,经历过那阵风之后,现在面上收敛很多,但水底下……你得自己去品。花场和纯夜场也不同。花场更讲究“气氛组”,要能说会道,能玩游戏,能哄着客人订花篮、送礼物,情商要求高;纯夜场的包房,有时候就是喝酒、唱歌,商务性质浓,对外形和酒量的要求可能更直接。
这些电话那头的“经纪人”或者“经理”,也分三六九等。有的就是“人头贩子”,拉一个人过去有提成,不管死活;有的呢,是真正想带队伍、靠手下人业绩吃饭的,这种人反而会挑人,会教你东西,虽然目的也是为了赚钱,但方式长久些。
讲到教东西,我觉得比接到一个靠谱电话更重要的,是自己心里得有谱。这个行业,来钱可能是比普通工作快一点,但它消耗的东西也快——你的精力,你的情绪,你的健康,甚至你对一些事情的看法。
我给我带的新人,尤其是女孩子,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:“想清楚你为什么要进来,以及,想清楚你的底线在哪儿,并且守住它。” 为了快速赚一笔钱应急?可以,但规划好时间,赚到目标就撤,别被后来的高消费习惯绑住。为了见识所谓世面?也行,但小心别把自己也当成了这世面的一部分。
心理建设太重要了。在这里你会见到形形色色的人,捧你的、踩你的、灌你酒的、对你动手动脚的、开空头支票的。没有一颗能快速调整、能不当真的心,很容易崩溃。应变能力也是,怎么不伤和气地推掉不想喝的酒,怎么巧妙化解客人的刁难或骚扰,怎么在姐妹们明争暗斗的氛围里找到自己的位置,这些,电话里不会告诉你,得靠悟,或者有个肯教你的前辈。
我自己有个朋友,以前带的一个女孩,条件特别好,就是太单纯,耳根子软。被一个客人送了几次贵重礼物,说了些甜言蜜语,就以为遇到真爱,差点跟着人家去投资什么项目,钱都准备掏出来了。幸好我们发现得早,强哥出面,半劝半吓地拦了下来。后来那客人果然消失了,据说是个专门在夜场寻找目标的拆白党。这就是没守住底线,不仅是身体的底线,还有情感的、财务的底线。
所以啊,说到最后,那些响个不停的招聘电话,就像深夜街头闪烁的霓虹灯,吸引着你。它可能是一块敲门砖,带你走进一个看起来金光闪闪的世界;但也可能是一块陷坑上的浮板,踩上去就跌落下去。
这个行业就是这样,极度现实,极度势利,但也极度透明——所有的规则,明面的暗面的,最终都围绕着“利益”两个字转。你能提供什么,你能交换什么,你能承受什么,想明白这些,比接到一百个“高薪诚聘”的电话都管用。
现在有时候,我深夜从场子出来,在路边摊吃碗粥,会看到一些满脸新鲜又带着怯意的年轻面孔,被几个老练的人领着,走进那些光怪陆离的大门。我心里会嘀咕,不知道他们接到的,是哪一个电话,电话那头的人,又跟他们说了些什么。也不知道几个月后,他们还会不会带着同样的眼神,从这扇门里走出来。